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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百花異色錄_詠葳

jiouguai
本文:2019-02-13T21:00:11

「百仙落凡胎,花氣襲人來;
 異香撲鼻面,色空費疑猜。」
–––百花異色錄卷頭詩

詠葳

在進入地窖酒吧前,瘋狗拍了拍小葛的肩膀。

「怎麼樣?小葛,怕不怕?」

小葛用力地點點頭:「不、不怕。」

瘋狗似笑非笑的歪嘴,斜眼地望著小葛,瘋狗對這個年輕人太了解了,他知道此時,正是小葛能不能正式進入黑道生涯的關鍵點。

***

小葛的爸爸是國內知名的跆拳道名教練,手下帶出過的奧運國手沒有二十也有一打,而小葛的哥哥更是不世出的跆拳天才,九歲的時候就已經囊括了國內三大比賽的金牌,十五歲就已經進入奧運國手隊訓練,十九歲時踢入奧運殿堂的總決賽;儘管最後沒能拿下金牌,可早已是國內外體壇注目的明日之星。

而他小葛呢?在正式的競賽中,連一次都沒有踢進過總決賽,明明他比他哥哥的體格更好,身裁優勢更大,一百八十六的身高配上細長而結實的雙腿,可他就是臨場發揮不了,每次一到比賽的緊要關頭,小葛就不自主地失誤連連,以致錯失獲勝良機,原因小葛自己也說不上來,可能就是沒有比賽運吧?

葛爸雖為名教練,可卻糾正扭轉不了小葛這種在場下訓練十足,可到了場上發揮不了的怪症,只能自己坐在角落長嘆:「奇怪,一樣的訓練去灌溉,怎麼漂亮的種子,反而開不了花?」

從小在爸爸的斯巴達訓練高壓,還有與跆拳道天才的哥哥比較之下,小葛內心一直充滿著憤恨與不滿,所以在他憑著體育加分申請進入百花高中以後,小葛開始逃掉在爸爸道場的夜間訓練,升高二的時候,就連周末的常規訓練也藉口不去了;小葛給爸爸的理由是:「我既然踢不好跆拳,那我周末得去學校自習念書,考一個正常的公立大學,念一個會計什麼的,以後,最起碼可以當一個普通的上班族。」

小葛的爸爸想一想,也沒錯,這二兒子既然對跆拳沒天份,那他老頭子也不好勉強,只好隨小葛去了。

可是,小葛週末真的去學校自習了嗎?當然沒有!

從高一開始,小葛就開始跟著學長一起流連學校附近的網咖與撞球店,也學會了抽菸,到了高二的時候,學長更帶他去夜店玩通宵不寐,這時候小葛又學會了酗酒,等到高三的時候,小葛乾脆申請學校的學生宿舍,搬出家裏,天天跟著一票狐群狗友泡夜店、網咖、撞球間,甚至偶爾存下一點零用錢去嫖妓,小葛醉生夢死地過著每一天,因為他真不知道,在沒有跆拳道的人生中,他到底該追求甚麼目標。

瘋狗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小葛的;那時,剛好是台北最有名的夜店發生殺警案的時候,警方為了肅正公權力,難得大規模地掃清各堂口,瘋狗下面好幾個得力的年輕打手都被抓了進去。

恰巧,小葛平常一起打撞球的一個學長,偶爾幫瘋狗充當馬伕,送送外賣小姐,那學長知道瘋狗老大在找新人,身手要夠好之外,還要夠兇夠狠,於是他介紹了小葛給瘋狗老大。

小葛認識瘋狗老大之後,他完全開啟了生命的另一道門。

瘋狗老大十分讚賞小葛的身手,不住嘴地誇獎他,「太厲害了!小葛,你去打比賽可惜了,打打路上的人多好!」「小葛,你跟著我,想要甚麼我都給你!」「酒?女人?你去我的酒店,裏頭的小姐、酒,隨你開!」

小葛與瘋狗老大短暫相處後,馬上崇拜起眼前這個貌不驚人,滿臉黑痣的黑道大哥,他覺得,人生只有像瘋狗老大那樣,才叫做人生,爸爸過的多拘謹、多痛苦,日復一日的訓練,所謂何來?金牌?榮譽?那只是媒體幾天的報導項目而已,眼前的享受才是真的,女人!錢!香菸!看看多爽!

小葛開始幹起瘋狗老大的核心打手,隨傳隨到,三更半夜要支援,一通電話小葛就從學生宿舍翻牆飛奔過去;瘋狗老大叫小葛打誰,他就打誰,通常來說那些被痛毆的對象,比小葛在跆拳競賽場上遇到的對手弱太多了,他只要隨便施展,對手就只有倒在地上痛哭求饒的份,小葛的人生第一次如此感謝跆拳道,他發現,他可以憑著一身武力,在這個社會上橫行無阻,以前爸爸的諄諄教誨通通被他拋到了腦後,爸爸說,在競賽場下絕不可動手,可是瘋狗老大說:「你給我打!打傷了不要你賠,打死了我瘋狗負責!」

看看瘋狗老大給他買的一身潮牌,小葛決定,還是聽瘋狗老大的好,在爸爸那,永遠都只有一身髒臭的道服,多寒酸。

小葛對瘋狗老大,那是忠心耿耿沒得說的,無可挑惕,可是瘋狗老大對小葛,表面上雖然熱情,可內心裡還是有一些猶豫與隔閡。

瘋狗對小葛的考量,起因於小葛的出身太好了,從小練得一身武藝不說,爸爸跟哥哥又都是體壇名人,隨便一句話,可能都有記者會追蹤採訪,萬一哪一天小葛他爸爸發現了兒子在做他的打手,會不會衝進聯會的辦公室找他瘋狗算帳?肢體衝突沒關係,但萬一小葛他爸利用媒體勢力,來壓迫瘋狗的黑道事業,那可不是好玩的。

而另一方面,像小葛這麼好用又聽話的打手,一個可以抵十個,站在他瘋狗旁邊,既神氣又體面,長得帥、身手狠,又是名人的兒子,帶出去黑道的聚會上,跟那些庸俗沒品的老大一襯,身邊只能帶著刺龍刺鳳、瘦乾又癟的免洗打手,兩相一比,瘋狗的氣勢一下拔高,整體高了一個檔次不止,這麼好的人才,叫他瘋狗怎肯輕易放棄?

瘋狗想來想去,決定認真栽培小葛,推他一把,讓他義無反顧地走向他設計好的方向。

「小葛,你跟我有段時間了,說一說,將來畢業以後想不想走老大這條路?」瘋狗一面抽著上佳的雪茄,一面溫言問道。

小葛心中竄過一陣暖流,除了爸爸,他這輩子沒有聽過任何人與他討論過他葛仲傑的人生規劃,而他爸爸每次與他討論人生規劃時,卻永遠只有跆拳、跆拳、跆拳,還有眼神中滿滿的失望。

小葛囁嚅地回道:「當、當然想了,瘋狗哥,我畢業以後,也想像您一樣,做一個角頭老大,叱吒江湖。」

「當老大可不好做,你得從現在就開始努力才行;而且,我也沒有見過你的父母,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同意...讓你走上這條不歸江湖路?」瘋狗微笑,用斜眼瞟著觀察著小葛。

談到父母,小葛眼眶一紅:「我爸爸根本不理我,他覺得我的天分沒有哥哥好,他眼中根本就沒有我!我要走哪條路...不關他的事!至於...至於我媽媽...她早就死了,我根本沒有看過她...」

瘋狗的心中放下一塊大石,通常遇到小弟的家庭成員不滿來堂口鬧事的事件,處理起來,母親都比父親還要難纏,可能女人看似柔弱,其實比男人更有韌性吧;瘋狗心想,既然小葛的老媽老早就翹辮子了,那事情已經容易一半,他拍拍小葛的肩,追加著問:

「既然如此,老大就正式問了,你想不想加入老大所屬的天魁聯會?」

「想!我當然想!」小葛的腦中幾乎沒有經過半點思考,甚至在他還沒想到要怎麼回答前,『想』字,就已經從他的嘴中蹦出。

瘋狗點點頭:「依你的資質,我找聯會裏的大佬給你當介紹人,開香堂、拜祖師,正式介紹你入會,那是沒有問題的,可是眼前有一樁難事。」

「什、什麼難事?」小葛急問。

「我們天魁聯會,還是依照古法在收幫眾的,凡是想入會的,都得做一件事,以示對於人情無情,六親不認,只依照幫會裏的指令做事,這樣,我才有資格收你入會。」

小葛皺眉:「做一件事...?這好像有點像...」

「對!有點像『投名狀』!事實上古代與現代都是一樣的,你不交個投名狀上來,會裏的人怎麼知道你夠狠、夠當一個𨑨迌人?」瘋狗朗聲大笑,拿下嘴上的菸,遞給小葛吸了一口。

這個動作瘋狗老大不知道給小葛做多少次了,但小葛不知道的是,瘋狗老大的菸為什麼那麼好吸?其實那都是瘋狗老大自己捲的,捲菸同時,裡面夾參了一些安非他命的粉末,跟一些鴉片提煉的興奮劑。

小葛吸了一口,腦袋精神了起來,卻也同時有些霧霧飄飄然的感覺,「那、那我要交甚麼投名狀?」

瘋狗吸了一口菸,緩緩地吐在小葛的臉上,賊笑:「去強姦一個女人給老大看看,好不好?」

***

希哲每天下課,在學校對面的侯媽媽便當吃完晚飯以後,就會搭地鐵,從寶藍線轉車,去十六區的這間地窖酒吧。

地窖酒吧的位置十分奇特,一樓是一間十分古舊的中藥鋪,中藥鋪的左邊是通往二樓的樓梯,而地上有一個四方形的大鐵蓋,掀起來,有一條蜿蜒崎嶇的石道樓梯,往下走,就是位於地下室的地窖酒吧了。

地窖酒吧是一塊天然黃岩往內挖成的空間,呈葫蘆狀,靠外的一個圓形空間比較大一些,隨意地放著幾張大小不一的桌椅,靠內一點的有一個長形酒櫃與櫃檯,旁邊內壁上一個小木門,做四尺見方的倉庫使用。

地窖酒吧,雖然名字叫做是酒吧,但它也賣一些酒精飲料以外的飲品,希哲每次來,都點一杯溫拿鐵,然後靜靜地坐在角落的單人座位,拿出書包裡的功課溫習。

地窖酒吧的燈光並不明亮,但希哲都會自行帶著一個便利型的小桌燈,架在桌上,那角落的位置,就變成一個希哲的隔絕的獨自小宇宙,在這個角落,希哲複習過不知多少歷史地理、數學物理,整個高中三年的知識倉儲,都是希哲在這個角落裏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。

其實希哲並不是因為地窖酒吧這個特殊的環境氣氛,才每天都來這裏唸書的,他會選這個地點來複習功課,全是為了班上的一個女生———詠葳。

希哲從進百花高中的第一天,就注意到了這個臉色蒼白的小女生,因為在校長集合所有新生在操場點名的時候,只有詠葳沒有到場;不但那次新生點名沒有到,連後來每週三的操場早點名,詠葳也都沒有去;聽老師說,詠葳是得了一種紅斑什麼的怪病,所以不能曬太陽,所以在操場的點名,從來都看不到詠葳的身影。

不太能夠曬太陽,所以詠葳總是比別的同學先到教室,有一次希哲六點半就到教室複習模擬考了,詠葳還是比他更早一步進教室。

「詠葳...妳好早!」

詠葳抬起頭來,對希哲點了點頭,隨即低頭繼續看著她的書。

希哲走到詠葳旁邊,偷偷瞄了她的書一眼,「哇!歷史學家,好有深度的書,好看嗎?」希哲從來不知道詠葳也喜歡看小說,因為班上前一陣子在瘋狂傳閱金庸的新修第三版時,詠葳也從沒說她想看。

詠葳抬起頭來,淡淡地對希哲一笑,然後就繼續低頭讀她的小說。

希哲討了個沒趣,只好坐回座位上,從書包裏拿出課本溫習,他努力地不讓目光漂到詠葳那裏,可是守得住目光,卻守不住心,希哲的心裏,越來越對詠葳好奇。

說來也巧,希哲的舅舅,正巧在那週末從瑞士退休回國,而他們盧家的家族接風聚會,恰巧辦在地窖酒吧隔壁的一間上海餐館,希哲的舅舅吃完以後,覺得不過癮,硬是拉著希哲到地窖酒吧裏續攤,就在那次,希哲第一次發現詠葳在這裡當酒保的秘密,但他知道詠葳的個性,低調而不聲張,他只和詠葳對看了一眼,就彼此默默地繼續做原來的事。

只是從那次之後,希哲每天下課,都會坐地鐵到地窖酒吧報到,點一杯溫拿鐵,翻開書本,溫習功課到深夜。

而詠葳,也奇怪的很,她從來沒有主動多跟希哲說一句話,在地窖酒吧的時候,只當他是一個一般的客人:「請問你要喝什麼?」「好,加糖嗎?」「先生,這是你的溫拿鐵。」差不多就這三四句話的應答,從沒有多問一句、或者多關心的一個眼神。

就這樣,高中三年一晃過去了,到了畢業前夕要準備大學指考的最後衝刺,這一夜,希哲還是照舊,下課,吃侯媽媽便當當晚餐,然後轉地鐵到地窖酒吧報到,開始溫習功課。

***

地窖酒吧,十二點半。

酒吧裏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,詠葳正在將一張一張椅子疊在桌上,做最後的整理,而坐在角落的希哲心臟怦怦地跳,他知道,他已經坐在這個位子上三年了,再過幾週,就要參加指考,而這三年,他一次也沒有跟詠葳好好說過一句話,他一方面惱怒自己的怯懦,另一方面,他也對詠葳這三年來,一次也沒有主動對他示好,感到有些生氣。

『難道我盧希哲就這麼不優秀,讓妳三年來都沒有一點感動嗎?』

希哲自認為長得算還可以,帶個圓框眼鏡斯斯文文的,而且每次校內模擬考,都肯定在全校前三名內,數學、物理、生物老師都指定一定要希哲來當小老師輔導全班,更不要說他曾經兩次代表百花高中出賽過兩次全國數理競賽了,可是詠葳從來沒有注意到他,對待希哲,只是像對待一般的同學一樣,「請」、「謝謝」、「麻煩你了」,只是這些日常不輕不重的客套對話,並沒有給予希哲這個小學霸一丁點不一樣的微笑、或者是不一樣的字句態度。

希哲越想越是有些不甘心,『三年了,妳從來沒有好好看我一眼...』希哲心裏這麼想著,而那一頭,詠葳已經收好最後的幾張桌椅,眼光望向希哲這邊來;通常這個時間,希哲早就已經自己打包書包準備走人了,但是今天不同,希哲固執的眼神看著詠葳,他想要在今天跟詠葳說清楚。

砰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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